序詩．開卷
金元鐵板裂雲初，三百年來血淚書。
馬上琵琶催變徵，人間瓦舍換茅居。
宮商暗渡江河改，悲笑長留天地虛。
卷一：源起
引子
一、北曲根脈
河朔雄風雜俚聲，諸宮舊譜解新盟。
弦催馬上琵琶烈，語帶氈腥鼓角橫。
九轉貨郎初叫破，一聲何滿已先驚。
大都城下勾欄月，曾照關卿搦管明。
二、書會才人
玉京扉啟聚星芒，瓦舍燈紅鬢影蒼。
墨漬縱橫題粉壁，衣冠顛倒戲逢場。
手捫虱蟣談興廢，酒潑鱗鱗說短長。
誰道書生無一用？錦心繡口即干將。
第一章：草澤風雷
01 關漢卿
一
銅豆經年煮未央，勾闌深處裂陰陽。
竇娥誓接萇弘魄，趙盼智殘周舍腸。
六月雪飛凝碧血，九重焚稿試寒光。
關卿一劇千年淚，莫道江湖萬目盲。
二
九衢塵裡寫悲歡，筆底冤魂雪未乾。
市井風流藏俠骨，梨園氣韻壓仙壇。
千秋傲氣銅豌豆，半世狂名舊紙寒。
自是元功天一手，敢教鐵馬踏江干。
02 白樸
一
長生殿裡恨難窮，冷雨梧桐一夢中。
舊事凄涼隨逝水，清音婉轉入孤鴻。
不爭名利歸田野，且伴雲煙度歲終。
散曲傳神天教韻，江湖自在白頭翁。
二
梧桐雨碎長生殿，牆馬輕拋錦瑟年。
鈿盒埋塵烽火外，羅裙繫柳斷煙邊。
笑他天寶霓裳譜，輸我至元冰玉篇。
縱使青衫皆淚透，不垂簾幕媚花前。
03 高文秀
一
板斧雙功山下建，澠池天下起雄兵。
讒言須賈成芻狗，范叔綿袍可贈英。
俚語能摧狼虎膽，市聲當作呂鐘鳴。
聽聞雜劇無書記，水滸時常故事驚。
二
水滸英豪筆下來，黑風颯颯捲塵埃。
胸中肝膽同關聖，紙上驚雷起草臺。
一曲桑田情未冷，三場公案恨難裁。
少年才氣衝霄漢，早向梨園築將哀。
第二章：弦索初創
04 馬致遠
一
三醉岳陽成道緣，萬花叢裡呂神仙。
漢宮秋雁銜銜去，夢蝶黃粱愁抱眠。
老樹枯藤歌不盡，斷腸海角嘆無憐。
曲家雜劇開新境，筆墨悲歡一指禪。
二
孤雲斷雁晚鴉喧，自古秋思本一源。
萬里關山歸客夢，半生名利故園門。
青衫拂袖風雷動，黃葉敲窗雨雪繁。
天淨沙頭人瘦處，悠悠曲道鎖離魂。
05 鄭廷玉
一
看錢奴買冤家債，疏者楚昭公下船。
笑罵皆成菩薩道，良心可作臭銅煙。
崔君府斷仇怨恨，布袋僧和忍字篇。
冷眼人間覷破戲，戲場元曲古今禪。
二
堆金積玉總成塵，賈富當年空自辛。
破甕藏貲難買命，清風掃地不容身。
利名場裏誰非幻，苦樂杯中夢最真。
寫罷看錢奴一劇，至今猶笑守財人。
06 尚仲賢
一
柳毅傳書龍女淚，洞庭波改玉皇風。
單鞭槊奪尉遲狠，玄武門驚將相紅。
英布無專三換主，霸王一意九江忠。
仲賢無異若開路，元劇何來山海通。
二
洞庭波涌訴冤悰，傳信書成百里蹤。
柳毅情深歸大海，湘魚淚盡化蒼龍。
神仙自古多奇遇，兒女何須論舊容。
一點靈犀千萬意，寒儒亦可步登峰。
第三章：雜劇立法
07 王實甫
一
普救寺中春夢遠，西廂月皎影橫斜。
辭章瑰麗傾城色，韻律纏綿滿地花。
天下多情皆入調，塵間好事總還家。
佳人才子爭從曲，艷絕長空燦晚霞。
二
月照西廂呼吸通，誰人待立粉牆東。
長亭淚染霜林醉，寺警煙妝玉女紅。
市井兒郎唐本色，花間靚妹宋詞風。
戲台由此雙峰裂，北曲南音各霸雄。
08 楊顯之
一
瀟湘夜雨淋鈴苦，驛棧臨江說盛名。
亭上嚴寒風雪驟，淚中鄭孔結冰清。
切磋談笑補遺闕，戲院勾欄見性情。
角色江湖紅世界，舞台關馬盡高評。
二
瀟湘一夜雨凄凄，翠嶺哀猿不忍啼。
張氏臨江魂欲斷，崔生負約志全迷。
從來薄幸多官貴，自古貞心在庶黎。
公案分明清白日，寒窗孤影恨重低。
09 石君寶
一
戲裡桑園妻惹怒，曲江池半李神仙。
紫雲亭裡風吹事，魯大夫秋胡變天。
市井女兒肝膽赤，寒門婦節白金堅。
若無元劇石君寶，天下紅顏少半邊。
二
秋胡衣錦故園還，路遇嬌娘戲笑顏。
豈料黃金難買德，終教白首愧青山。
桑田露冷情猶在，古道風高意已刪。
寫盡炎涼塵世態，編全諷刺語言間。
跋
玉京書會
雜劇文章第一家，黃河九曲鑿初霞。
玉京書會星芒在，猶照當年壁上砂。
《元曲三昧集》
卷二：鼎盛
引子
一、雜劇法度
四折嚴城鐵限開，如錐楔子破鋼來。
悲歡須合笙簫令，科白暗藏龍虎才。
末旦當場生死換，賢奸轉眼笑啼該。
臨川最是後來筆，猶向元魂借骨胎。
二、弦索風華
燕趙歌樓接絳霄，青衫紅袖各妖嬈。
銅琶鑿鑿崩雷走，銀甲錚錚碎玉跳。
馬踏霜橋詞浸冷，鄭懷秋浦韻偏驕。
至今九轉回腸處，仍是元音未肯凋。
三、散曲清濁
妙手偷將詞換胎，小山樂府大樽開。
蛤蜊風味嘲還謔，蘭畹幽香去復回。
驟雨打新荷底事？閑雲收老雪中梅。
酸甜各說齋紛破，總在清流濁限灰。
第四章：鼎盛光華
10 鄭光祖
一
倩女魂追舟遠去，翰林月影種花詞。
登樓王粲傷人器，攝政周公寫禮儀。
情到深時生死易，才逢絕處鬼神痴。
南移北曲誰先手，玉樹臨風鄭德奇。
二
靚女人追月下飛，德輝才調世間稀。
離魂自是情深處，託夢原來恨久違。
筆底神靈驚造化，曲中意象掩柴扉。
晚年隱跡江湖遠，只有芳名映翠微。
11 喬吉
一
夢醒揚州三十年，財權本記認前緣。
婚姻少屆玉簫咽，杜牧多愁秋野先。
散曲能開新世界，黃金可續舊雲煙。
江湖雜劇青山看，笙鶴遙歸鄉里賢。
二
半世疏狂老夢符，辭壇妙筆繪宏圖。
金錢豹子雷聲大，玉簟秋波淚點孤。
刻意經營新境界，隨心揮灑舊規模。
曲中盡是煙霞氣，莫把尋常俗客呼。
12 宮天挺
一
范張雞黍死生約，嚴子陵魚上釣鉤。
七里灘聲興廢說，一竿風月掃王侯。
史如鋼筆穿時戲，文似天虹貫斗牛。
元劇若無宮大用，南京少卻棟樑樓。
二
范蠡歸湖意未平，江東舊事起雷聲。
才名已入英雄傳，曲調常存磊落情。
筆陣縱橫開大境，弦歌慷慨動孤城。
元人自有機鋒在，不讓難能誤此生。
第五章：法度精嚴
13 秦簡夫
一
東堂老勸破家子，剪髮待賓陶母還。
趙禮讓肥全孝義，平民氣節重超山。
街坊相處親兄弟，學校讀書嚴把關。
看盡梨園啼笑戲，秦郎依舊是高顏。
二
東堂老輩費婆心，教子持家寄意深。
浪蕩回頭方是岸，辛勤歷事久成林。
街坊倫理誠珍貴，骨肉恩情抵萬金。
不效悲歌吟絕路，獨留清響到如今。
14 蕭德祥
一
殺狗勸夫驚四座，小孫揮筆寫冤前。
風波市井大藏義，草澤恩仇見地天。
楊氏盛名誰不曉，秀才屠法血場篇。
曲家談笑排頭尾，明代實開奇錄先。
二
殺狗由來非好殺，勸夫改過苦籌謀。
孫華兄弟執迷隙，楊氏深機手足投。
莫以疏親論厚薄，須從醫患辨春秋。
岐黃易得良心暗，此曲千年正氣流。
15 李致遠
一
落梅風裡說清秋，霧雨還牢末入流。
身世飄零詞愈健，夜深彈鋏唱無愁。
江湖潦倒韻偏走，都孔帆撐石落舟。
多少曲壇冠蓋客，寒窗輸卻幾層樓。
二
還牢故事寫忠誠，義膽俠肝重死生。
末路英雄多坎坷，窮途壯士獨崢嶸。
人心如秤分毫準，天道循環定數明。
致遠才思通至性，江湖寥落聽秋聲。
第六章：諸體完備
16 范康
一
槐安夢覺舊繁華，落拓江湖處士家。
一棹煙波期度脫，半生塊壘託咨嗟。
靈虛自可超塵網，世事終須付晚霞。
莫道先生清興少，筆端風雨捲寒沙。
二
竹葉舟中陳燿渡，沿江杜子美遊春。
季卿誤上船航去，果老豪騎驢倒真。
道骨還需田味野，神仙亦是世間人。
曲壇怪傑安才子，一筆能通土地塵。
17 曾瑞
一
江東才子筆如椽，散曲清詞競後先。
冷暖世情箋底見，昇沉身事枕邊眠。
曾持彩墨驚豪右，甘向空門老歲年。
留得餘香供咀嚼，不辭辛苦賦新篇。
二
郭華買粉遇佳人，留卻殘鞋證舊因。
綺夢空隨半元月，深情獨許正陽春。
才郎曾氏多文藻，曲律周生少垢塵。
北調南音皆妙品，詞場誰不敬其真。
18 周文質
一
幾度吳音入管弦，周郎韻調至今傳。
清詞麗句翻新譜，冷炙殘杯度晚天。
紙上風流歸寂寞，人間憔悴任聯翩。
當時明月應相識，曾伴高樓徹夜眠。
二
蘇武還朝漢節枯，春風不見舊京都。
悲歡總入琵琶調，慷慨全憑鐵石軀。
文質彬彬周學子，清音朗朗玉浮壺。
殿軍自有擎天筆，畫出元風古意圖。
卷三：流變
引子
一 南北合套
不入雲林不著紗，直將本色向天涯。
銅豌老豆經千煉，金縷殘陽賸一笳。
市井喧囂皆至理，勾欄變幻即中華。
元人肝膽真如火，照破宮庭落萬家。
二 梨園星天
脫卻朝衫入草萊，酸甜滋味任編排。
奇才異域傳清響，俊士孤蹤老舊崖。
刻意追求新格律，隨心撥弄小情懷。
曲林自此分南北，滿地琳琅錦繡堆。
第七章：南音北漸
19 高明
一
瑞安才子擅詞宗，南曲初興第一功。
趙五辛勤全節義，蔡邕顛沛嘆飄蓬。
幾回燈影悲笳裏，半世騷魂冷雨中。
莫把傳奇輕易看，人情物理此間通。
二
琵琶一弄感蒼生，趙五娘愁萬古情。
南戲已然開正脈，北詞從此避前盟。
蔡邕不負糟糠約，文字當留德善名。
曲至高皇傳聖諭，滿城爭看劇中評。
20 施惠
一
吳門煙雨入詞箋，亂世悲歡聚散緣。
閨裏幽情書篋滿，途中離恨草堂偏。
何期白髮成遺老，且向青燈守舊年。
一段癡心磨不盡，傳奇留作後人傳。
二
怨女幽閨蔣世隆，理連雷雨路途中。
招商旅店情波起，落月神祠恨影叢。
北調南腔融一冶，胡音漢語共蒼穹。
君施妙手修新劇，竟教芸台拜下風。
21 徐再思(徐𤱩)
一
才名早歲京師動，白首江湖路轉賒。
曲裏綱常規末俗，人間冷暖入南嘉。
孤忠耿耿憂時勢，往事悠悠付酒家。
莫道老來懷抱惡，筆花依舊吐清華。
二
相思點滴墨侵香，扇底桃花月影涼。
燕子樓頭春色冷，梧桐院裏夜聲長。
清新不落俗人套，俊逸偏多仕子芳。
此味酸甜誰得識，梨園千載有餘光。
第八章：合流新聲
22 賈仲明
一
勾欄往事總成煙，續罷殘書弔古賢。
金馬玉堂身外幻，瓦臺草舍筆頭緣。
幾番感慨懷前輩，半世辛勞賦短篇。
縱是名香終冷落，猶存信史記當年。
二
錄鬼簿中懷故友，挽詞寫盡戲壇魂。
金童玉女仙緣在，鐵拐雲鴻夢境存。
北曲南遷承大統，明初元氣尚留根。
燕山老叟終無憾，聳立梨園第一村。
23 楊訥
一
靈根孕育出天齊，幻海風波路轉迷。
鐵棒揮時驚鬼魅，金經取處化泥犁。
才思浩蕩凌雲漢，筆陣縱橫越古溪。
莫問功名歸去處，猿心猿影自相契。
二
西遊舊本憑君塑，楊景賢才更絕倫。
鐵扇火雲燃劫火，高莊八戒認家人。
驅馳路上抓妖鬼，談笑場中說佛神。
元劇功勞形象處，猴王冠古霸傳真。
24 劉兌
一
申陽一曲淚痕多，兒女深情奈若何。
生作同衾鴛侶願，死為連理冢頭歌。
冰霜節義磨難盡，風雨關山夢未磨。
才子筆端多感慨，千年遺恨付煙波。
二
梅洞遺篇翻作劇，嬌紅一夢幻如新。
申純苦戀家門妹，王氏殉情知己人。
猴到懸崖方悟道，筆逢絕處始通神。
金童玉女歸仙籍，留取塵間至切真。
第九章：遺響入明
25 谷子敬
一
城南柳色晚蒼蒼，子敬才名動帝鄉。
筆底煙霞翻雜劇，心中塊壘發疏狂。
三生契領虛名誤，一枕黃粱舊夢長。
留取清音傳世上，不教零落逐流芳。
二
呂公三度城南柳，翠綠街前塞北由。
夢醒邯鄲思往事，魂歸湘水寄滄洲。
神仙道裏藏春色，米勒經中狂想遊。
子敬無師通各教，明初劇曲最風流。
26 楊文奎
一
半世飄零一劇翁，悲歡離合此心同。
團圓且慰人間願，坎坷終消筆底風。
未必文章誇富貴，自甘藜藿守貧窮。
當時座上誰為主，盡在荒寒夕照中。
二
翠紅鄉裏緣終合，兩字團圓破舊煙。
王氏認親歸正譜，趙家修好慶豐年。
承平氣象隨風轉，教化人心入劇傳。
雖列明初元曲榜，文奎血脈定綿延。
27 羅貫中
一
湖海散人懷壯圖，風雲際會入雕枯。
英雄志氣憑誰說，亂世機籌向筆鋪。
雜劇空傳君子意，長編自演霸臣軀。
千秋功罪任評點，獨坐寒窗讀史符。
二
虎斗龍爭入畫屏，汴梁往事酒餘聽。
三分演義空餘恨，一會風雲始定經。
筆底英雄皆草莽，席間帝子盡神靈。
元明交界孤燈火，寫罷春秋帶晚星。
跋
不隨流俗媚諸侯，直把衷腸萬古留。
放蕩身心歸散淡，激昂文字笑煩憂。
詞餘變格真三昧，韻裏藏鋒自一秋。
六月難逢天降雪，大元煙雨滿神州。
